如果我不相信,為什麼我該害怕?
又是清晨。我整夜沒睡,雖然很累但心情已經好了很多。上帝擺明了就是不存在,既然不存在,就沒有辦法毀滅所多瑪。這樣講起來,我昨晚的混亂心情簡直是多餘的。
我在被窩裡扭了一下身子想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入睡,反正我不工作,什麼時候醒都沒差。
這一扭讓哈亞醒過來了,他輕輕搖我,「撒嘉,你整夜沒睡,是身體不舒服嗎?」
「我昨天回家的時候你睡了吧,現在又剛醒,怎麼知道我沒睡啊?」我翻身面對他,伸手擰了擰他的鼻頭。
「我們同床,你昨晚翻來翻去的我當然感覺的到,而且你要是不累,早就在外面看風景了。」
「果然懂我。」我輕笑,「只是有點心事而已。」
我搔搔剛長出來的鬍渣,想了一會兒後才問哈亞:「欸,你覺得上帝存在嗎?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他聳肩。
「那你覺得是為什麼?」我知道這問題滿蠢的,但我還是好奇哈亞會怎麼想。
「因為我看不見。」說完他打了個呵欠,「撒嘉,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忽然問這個,但看不見的東西就不足以敬畏或是害怕,因為沒有意義。」他頓了頓,「十年前,你不就是這樣想的嗎?」
「是啦……」我呻吟了幾聲,想不到可以回他什麼。
「撒嘉,我們只要把握當下所能把握的東西就好了。」哈亞說,眼神有些悠遠。
吃飯吃到一半時,教會的傳令員來通知我和哈亞到教會前的廣場集合。
「羅得老頭又有什麼事了?」哈亞一臉興趣缺缺,卻還是乖乖換上外出服。
我心猛然一沉,我猜羅得是要和所多瑪的居民說明昨晚我聽見的事,雖然知道那個預言是不可能發生的,但不知道為什麼,此刻我的心裡升起些許不安的因子。
※※※
廣場上人聲鼎沸,到處充滿不耐煩的情緒。自從十年前羅得接管教會後,大家便沒什麼耐性集合或是聽他佈道。畢竟他在眾人眼裡是有些自命清高。
「各位弟兄稍安勿躁,今兒有一件攸關大家性命的事──」
「臭老頭,你不趕快讓我去開店才是攸關我性命的事!耽誤我的生意是要我喝西北風啊?」一位肉販喊道。此話一出幾乎引爆了所有不滿的情緒,大家紛紛你一言我一句的附和、討論。
「通通不要吵!」一陣大吼打斷大家。站在羅得右手邊的狄佐向前一步,「今天我們是奉『上面』的命令來通知此事的,你們若不想聽我們就此散會好了──」
以札伸手制止狄佐再說下去。他清清喉嚨,以比狄佐更大的音量道:「所多瑪的各位,剛才我的夥伴有些失禮還請大家見諒,我是以札,他是狄佐,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隱瞞的,我們是上帝的使者,今天是來預告大眾,三天後即將有一場足以毀滅所多瑪的災難,但是只要你們能夠在剩下的日子裡遵照我們和羅得長老的指示,我們將全力拯救!」
此話讓大家沉默了,各式各樣的表情浮現,有疑惑也有震驚,但更多的是選擇不相信的眼神。我看著站在眾人眼前的三人,不,應該說一個凡人和兩位『天使』,心情有點複雜。
從昨晚開始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以札並非一般人,明明滿頭白髮卻維持著青年的面貌,說話不費力卻音量宏大,總而言之,他身上散發著一股特殊的氣質,而狄佐也給我相同的感覺。
「從現在開始你們要停止一切不守戒律的行為,包含偷竊和雞姦。我知道本城盛行男妓,這是罪惡的行為,請務必遵循經典裡的教誨,否則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!」
我覺得內心某一塊失控了,我彎下身撿起一顆石子,想都沒想就猛力擲出,正中以札的眉心!在一片譁然中荒謬至極的言論被迫中止,我推開人群來到那三人眼前。
「撒嘉,你要幹嘛?」哈亞拉不住我,跟著我走到人群前。
「葉楠先生,請問有什麼事?」石塊在以札額間留下一道擦傷,他望著我,依舊十分冷靜。
「天使大人,上帝不存在。」我劈頭就說,「而且連你們的存在我都不相信是真的,也許你們就只不過自稱天使的凡人罷了。」
「你這個白癡,不懂就不要亂講──」狄佐開口,卻被以札阻止,他問我:「為什麼您會這麼說?」
「憑什麼……要我們去相信一個看不見的東西?」
盡管人聲鼎沸,我的言論還是傳進三人的耳中,以札開口:「葉楠先生,我主並不是『東西』,是您應尊敬的神。」
「是啊,撒嘉,上帝是偉大全知的神,你不應該詆毀祂。」羅得也勸,「再者,你說的事並不在我們今天的集會重點呀,要不要散會之後我們再討論?」
「怎麼會沒關係?」哈亞忽然說,「長老你隨意就聽信外來者的言論,並讓他們強迫我們改變生活習慣,這不是有點蠢嗎?」
哈亞說完,人群比剛剛還要躁動。我只是冷笑,對於人說上帝全能全知全善這件事感到可笑無比,若上帝真的全能,那為什麼不能夠消除世間所有的罪惡、飢貧和苦難?若『它』有這個能力卻刻意不這麼做,怎麼又叫全善?
「若上帝真的存在,為什麼我不曾看見奇蹟?比方說十年前我父親過世時,為什麼我怎麼禱告,都沒有看見上帝顯靈,引導我接下來的路?」
「你父親不過就是個普通人,這我們也管不著啊。」狄佐說。
「那個……狄佐先生,這孩子的父親也曾是教會的人,而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就是神諭。」
哈亞輕輕拉動我的衣袖,示意我不要驚慌也不要動怒。兩位天使聽完羅得的話後仔細打量我,似乎在思考什麼。
我閉眼,調整自己的呼吸,是啊……那該死的『神諭』,該死的『奇蹟』。讓我眼睜睜看著父親斷氣,成為我心中難以彌補的傷口,那件事之後我極端地捨棄了信仰。而且我很清楚父親不是因為神諭而死的,是一場謀殺,只是人們愚昧的信仰相信他會因為神諭而死,給了兇手一個合理的理由置他於死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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